林陌已經很久沒坐過這種環線觀光巴士，久到他以為燕江已經沒有這種車了。二十出頭，初來燕江，熟悉這座城市的方式之一就是坐公交。那時候他還沒有出名，出行隨意，不會有人跟著，走在路上不會有人對著他一驚一乍，又是驚呼又是暈厥，那時的他只是個普通的男生，稍微有點不同的，也不過是比其他人稍微長得好看些。

車上沒有人認出林陌來，因為戴著帽子和口罩，衣著也很隨意。春天的燕江，口罩對於市民來說是出門必備用品，因而戴著也不會有人會刻意多看你幾眼。

雙層巴士的上層也是封閉式的，宋筠和林陌相鄰而坐，宋筠靠窗邊。天氣難得晴朗，下午的陽光暖意洋洋，宋筠雙眼流連在車窗外面。林陌在車廂上下掃視了一番，手上一直抓著宋筠的手，生怕她看著窗外就會飛出去似的。兩人的對話很少，即使說話，聲音也很小。車上的乘客大多是外地人，三五結伴，自然吵鬧，每每看到某個有點意思的景物就會交頭接耳一番。林陌也就湊到宋筠面前問“他們看到什麽了？”

宋筠喜歡的兩人的相處方式就是如此簡單，午後一起曬著太陽虛度時光，即便身旁這個人一個小時的時間很貴。

有時候她會思考，林陌是否真的喜歡自己？他為什麽要喜歡自己呢？或者，她是不是真的喜歡林陌？當初到底是什麽原因促使她點頭同意在他身邊的？如果離開林陌，她會變成什麽樣？或者說，她不是現在的她了，他還會繼續這樣對她好嗎？

在她的真實存在的十八年裏，這些我們認為不是什麽問題的問題，在她看來，足夠她思考很久，而且還想不明白。或許，只有做點什麽，才可以弄清楚這些問題。

她知道自己已經開始在這段感情裏面矯情了，不是因為陳立菲這樣的外部幹擾矯情，而是因為這段感情本身而矯情。

“叔叔，我們分開一段時間，好不好？”宋筠說的話，因為口罩的緣故，林陌沒有聽清楚。

“嗯？”

她把口罩取下來，靠到林陌耳邊說：“我們分開一段時間，好不好？”

兩人的距離很近，林陌的臉面對著陽光，雖然口罩遮住了他半張臉，但是她還是能從他的眼睛裏清楚地捕捉到不同的情緒，剎那間，驚異，失落，懷疑，痛楚溢滿了他的眼眶。

之後，是平靜。

“可以說說原因嗎？”林陌眨了一下眼睛，問到。他此時說話的方式一如往常一樣溫柔。

宋筠囁嚅道：“我想去外面走走，多看看。”

林陌吸了一口氣，對她笑著說：“那就去吧。”

林陌越是表現的淡然，宋筠就越覺得心裏難受，眼淚一下子滿溢了在眼眶裏面打轉。

“別哭啊。你還小，想去外面看看是應該的，認識了更多的人，見了更廣闊的世界，你才會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。所以，去吧。”林陌幫她擦幹眼淚，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車子搖晃搖晃，她從他肩膀溜到他懷裏，有那麽一瞬她就想要反悔，但終於還是忍住了。下車的時候，林陌的前襟潮濕一片。

公園的冰已經化了，兩人去了林陌朋友開的冰場。這次兩人來得突然，也沒有單獨的場地留出來。換了鞋，林陌領著宋筠踏進冰場混進溜冰的人群裏。

“好久沒滑了，我先抓著你滑一會，好不好？”宋筠說著左手就抓住林陌的胳膊，就像兩人第一次去冰場的時候那樣，她隨時擔心自己會摔倒，把他抓的很緊。

“抓唄！”

平時有空，她也會來冰場玩，但是技術仍然不怎麽樣，一段時間不來，之前學的技巧都沒了，要在冰上走走才能找回感覺來。一個多小時過去了，宋筠仍然緊緊抓著林陌不放。兩人滑到場地中間，林陌也依然保持右臂僵硬的姿勢，冷不防對面來了人直直沖他們過來，沖開了兩人之間的聯系。

宋筠故作瀟灑地甩了甩手，將兩手背到背後，自如地在場地中間溜著，林陌靠近他，倒滑著跟在她身邊。

“叔叔，你說過這個世界上沒什麽人能靠一輩子的，是不是”

“是。”

“現在你還是這麽認為的嗎？”

林陌略遲疑了一下，才回到：“是吧。”

原本一直被鞋子磨著的地方好像破了皮，宋筠腳腕上感覺一陣刺痛，腳下的冰刀猛地一磕冰面，整個人頓時失去了平衡，眼見著就要一個五體投地摔過去，被林陌一把拉到懷裏，兩人雙雙倒到冰面上，宋筠整個人壓在林陌身上。

“我們去吃飯吧，海鮮飯，怎麽樣？”

宋筠點點頭，兩人爬起來去換鞋子。她穿的是短襪，冰鞋的鞋幫粗糙，把她腳腕磨破了好大一塊皮。她把傷口蓋住，換好鞋子跟著出去了。

林陌的餐廳終究沒賣，至於是不是因為宋筠那句“不要賣”也不得而知。她知道這家店是林陌的，店裏留了包間給他們，桌上仍然是純白的風信子，燈光依然如以往一樣暧昧。

宋筠開了窗，外面夜景宜人。冷風吹進來，她不由得打了個寒噤。

這一頓分手餐吃了很久，結束後，林陌將宋筠送到小區外。一年來，小區好似一成不變，連門口的門衛都還是同一個老大爺，端著同一個茶缸。車停下來，車上的廣播沒停，女主播的聲音很好聽，說了一大段話之後，放了一手粵語歌，那個旋律很熟悉，但歌詞聽不懂。宋筠不懂粵語。

“這歌叫什麽名字？”

“《人生何處不相逢》。”

宋筠一下笑出來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宋筠抿著嘴笑：“信你。”手上解著安全帶，“我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林陌看她下車，走進小區，轉了彎看不見了。當宋筠說要分開的時候，他原本很想說不同意，但在一起是兩個人的事情。在他看來，凡事都不能強求。而對於宋筠來說，她年歲還小，對於未知的世界充滿了好奇，既然她想走，不能強留。

宋筠進了屋，拉開窗簾，林陌的車還停在遠處。她從來沒告訴過他，他習慣停車的那個位置，她在樓上剛好能夠看得到，雖然並不能看清車裏的人。

抓著窗簾，宋筠忍了克制了好久的情緒突然不受控制，喉頭哽咽，眼眶發酸，眼淚奪眶而出，她拿手去擦眼淚卻沒曾想抹得滿臉都濕漉漉的，眼淚還是剎不住，越哭越抽的厲害，她站在床邊哭得不能自已。

她難過，難過林陌沒有表達出一絲挽留，但她也慶幸，哪怕他只要說一聲不同意，她都可能立馬放棄，立馬收回她做的決定。

“筠筠你怎麽了？”宿悒從身後過來扶住她的肩膀，“怎麽回事？”

她還是繼續哭，好不容易才能忍住情緒張口說話：“胃疼，疼的厲害。”她手上捂著自己的胃部，順勢靠在宿悒肩上。

“都吃什麽了，怎麽會疼的這麽厲害，去醫院吧！”

“不去，吃點止痛藥就好了。我去倒杯水。”說完宋筠自己去找水去了，宿悒看看樓下，和以往並沒有任何不同。

***

宿悒的簽證辦的很順利。殷莫滕和她一同去馬德裏，宋筠幫宿悒拖著行李，把他們送到機場。

“宋筠今天十點的飛機，不去送送嗎？”Allen站在林陌身後沈著嗓音問到。

“不去了。今天不是還有重要的事情嗎？材料都準備好了嗎？”他轉過身來，一身灰白色駁領西裝襯得他格外英氣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我們走吧。”他正了正領帶。

G.T大樓裏，很多職業西裝的男人，打扮得體妝容精致的女人出現，紛紛上樓進入大樓裏某間會議室。甚至幾乎不再公司出現的G.T創始人祝正謙也來了，身後跟著幾個人要說什麽，他只是擺擺手，一個人進了電梯上樓。

目送宿悒和殷莫滕離開，宋筠出機場打了車。

穿白大褂的醫生拿出資料給宋筠講解了一番，原本兩人對手術的意見達成了一致，醫生又偏偏要加一句。

“姑娘，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，雖然你做的是項目多醫院也不會攔著你，只是這個手術沒有必要，下巴不是越尖就越好看。”醫生有很多中類型，整容醫生中也有不一樣的人，這位醫生的原則是把人往美了修飾，並不鼓勵患者盲目地追求，太過極端的要求對美只會起到毀壞的作用。

宋筠難得遇見這樣的整容醫生，想象中的醫生不是應該鼓動病人增加手術的項目嗎？

“只要和照片上這個人更像，尖也無所謂的。”宋筠笑了笑，原本想打定主意，卻又動搖了，如果能夠保留臉上哪怕一個部位是原裝的那也很幸運了。

“那就取消墊下巴吧。麻煩你了，方案要重新修改。”宋筠有些歉意地朝醫生笑笑。對於手術她在害怕，從小到大連吊針都只打過一回的人，現在要經歷這麽多手術，她不停地給自己做心裏建樹。

李未雅適時地出現在醫院，守在她身邊，等她從手術室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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